杨浦七梦|纺织:“弄花香满衣”,杨浦花布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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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编:杨浦七梦|纺织:“弄花香满衣”,杨浦花布中的爱美之心实际上,认领“纺织”这个话题,更多是出于我对于外婆的情感和对她曾经工作的兴趣。生在普陀区的我,大约是上幼儿园时

杨浦七梦|纺织:“弄花香满衣”,杨浦花布中的爱美之心

实际上,认领“纺织”这个话题,更多是出于我对于外婆的情感和对她曾经工作的兴趣。

生在普陀区的我,大约是上幼儿园时随父母和外公外婆一同搬到了杨浦。那时父母的厂都在这儿,为了上班方便,就在房管所与杨浦的一户人家换了房。从小学到高中毕业,我都生活在杨浦,只是心里始终向往着(老)卢湾。2011到2013年间,由于在淮海路的杂志社工作,我有机会在那个遍布法国梧桐的街区租房住,之后离开杂志开始自由撰稿与摄影创作,受限于开销问题,我便住回杨浦,这个与父母一起买的房子。近两年,随着杨浦滨江的开发,我对于“住在杨浦”也不像年少时那么排斥了。

周仰征集到的赵明玉阿姨的老照片。

然而,我依然不太确定地点对人的精神气质会有多大影响。尤其是,在杨浦生活的时间中,我们一半以上是住在毫无地点特征的商品房中,与最初住过的工人新村早已没有了连接,更不用说像“八埭头”、福宁路99弄(据说是《包身工》中的纺织工人宿舍原型)这样的旧社会劳工居住的空间——甚至,我爸小时候生长的周家牌路,虽然与我们现在的家几步之隔,虽然他在口头上时常回忆,但我提出与他一同重访那些里弄时,他也不怎么热情,于是终究没有去。

那么,我还能如何与这个地点发生联系呢?我曾看过摄影师的案例,比如米奇·爱泼斯坦(Mitch Epstein)的《家族生意》(Family Business),从父亲生意的破产发散出去,讨论了一个小镇的衰败。或许,从长辈在杨浦从事过的行业入手,也是可以借其兴衰来暗示这一地点的变迁吧。

10月3日,在杨树浦路1500号的“绿之丘”,周仰外婆设计的图案,以及杨浦的花布故事,被整理和展示出来。

我的外婆王旭华,曾经在上海第二十九棉纺织印染厂的图案室工作,她的厂在杨树浦港上的广州路桥边。提到杨浦,纺织是绕不过去的产业。事实上,新中国成立以来,纺织一直是上海的支柱产业之一,而上海也是全国的纺织基地。以工业见长的杨浦区,尤其是沿黄浦江的杨树浦地带,则是上海的纺织和印染行业的聚集地之一。

再往前追溯,1878年由李鸿章主持筹建的中国第一家机器棉纺织工厂——上海机器织布局——便设在杨树浦;清末到民国,英商、日商、华商纷纷在杨树浦设立纱厂、纺织厂;1949年之后,国家接收了国民党官僚资本企业,并对私营工商业进行社会主义改造和经济改组。1958-1978年,上海的纺织印染业可以说是计划经济体制下最成功的行业之一,在全国同行业中实力最强、技术力量和生产设备最先进、产品质量最好、花式品种最多,并开发出很多新面料、新花型,为全国服装提供了最好最全的面料。改革开放之后,内外销市场活跃, 至1981年底,上海印花布已出口销往欧洲、拉美,澳大利亚、新西兰、新加坡、马来西亚等国家和地区。

周仰外婆的图样设计稿之一。

再往后,“纺织”这个话题总是与工人或下岗改制有关。我并不打算讨论这些。外婆当年作为高级工艺美术师,她的工作是为布料设计花纹图样。我在大学期间,一次在自己的橱柜中意外发现了外婆当年的两大本设计稿,这是自己装订的本子,比A4稍大的开本,牛皮纸封面,其中贴满了水粉或水彩画的花样小卡纸,每页之间还以硫酸纸间隔保护。外婆设计的花样好几次获得了全国一等奖,让我惊讶的是,这些创作于20世纪60到80年代的图案,看起来都一点也不过时。外婆有生之年从未出过国,但她笔下的花卉图案却似乎与19世纪的英国设计大师威廉·莫里斯(William Morris)异曲同工。我为那些花样着迷,它们不仅仅是王旭华这位有才华的女性的个人工作成就,也是一个行业最辉煌时期的见证。因此,这些梦幻的花样将是我进入杨浦纺织之梦的入口。

翻看外婆的设计,我总是去猜测相应的年代。图册最初有红灯记中的人物、工厂烟囱、飞机轮船,无疑,这些属于20世纪60年代;不过,设计稿中最多的还是取材于自然花卉的图案,粉色的月季,粉蓝的不知是海棠还是樱花,以及各种单色或多彩的小碎花。我一直揣测这些该是1978年之后的设计了——那个只能穿灰蓝工装或草绿军装的年代终于过去,外婆对自然之美的追求有了发挥的空间,花啊叶啊,就像慢慢复苏的美梦,渗透到布料之中。

然而,我未曾见过这些美丽设计的成品。在我出生之前,外婆已经从第二十九棉纺织印染厂退休,而到了20世纪90年代中期,随着市场经济的到来,上海的纺织行业陷入困境,人员下岗,工厂停滞。在工业遗产尚未受到重视及改造利用之前,杨浦的许多纺织、印染厂已经卖了地皮。我记得,高中时曾做过一个梦,是要去外婆工作的厂。其原址在杨树浦港东岸的广州路上。实际上我从未去过,却不知哪里得来的印象,梦中都知道要过河,却不是从广州路桥上走,而是坐了小舢板,划至河中央的时候,梦醒了。

周仰征集到的一件由家人亲手缝制的衣服。

我不知道为何一直记着这个梦。或许,没见到那些图案的真实产品总是一个遗憾,因此,当澎湃新闻市政厅借2019上海城市空间艺术季契机发起“杨浦七梦”项目,我便认领了“纺织”这一主题,向公众征集那些年由上海棉纺厂或印染厂出产的花布。令我惊喜的是,一位住得与我家一街之隔的赵阿姨发来一系列老照片,从1962年到1980年,从6岁到24岁,照片中的她和小姐妹、小伙伴总是穿着花布衣服。原来,灰蓝黑和军绿并未完全掩盖当时人们的爱美之心。赵阿姨说,她家六个兄弟姐妹的衣衫都是母亲自己缝制,那个物资匮乏的年代,即便是碎布条也会留着,她曾经见到母亲用碎布修补了一件撕裂的衬衣,竟完全看不出痕迹。

从这个小故事中,我意识到一种对“美”的真正渴望,不是现在那些人“永远少一件衣服,少一双鞋”的消费欲望,而是在物资匮乏的年代,甚至在以粗鄙和丑为“美”的时代,依然保持个体关于美的准则。

我想,那些花儿的图案,应该也是从外婆参加工作起就出现在了她的笔下吧。从外婆设计的花布到人们身上的花衣服,发现原来在一个各方面都贫瘠的年代人们也保留了对自然之美的欣赏,这多少是令我欣慰的吧。

10月3日布展现场,负责搭建的师傅将周仰征集到的花布妥善安放到展柜里。

周仰,1985年出生于上海。

摄影师、译者,并在上海外国语大学新闻学院担任外聘摄影课程教师。在上海持续拍摄个人项目,作品关注年龄、文化遗产与记忆。拥有上海外国语大学广播电视新闻专业学士学位和英国威斯敏斯特大学报道摄影硕士学位。作品曾在连州国际摄影年展、天水摄影双年展、浙江美术馆、集美·阿尔勒国际摄影季等展出,并获集美·阿尔勒Madame Figaro女性摄影师奖提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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